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培养人才是教育的基本职能，而能否满足经济社会发展需要是衡量人才培养成效的重要标准。要完善人才培养与经济社会发展需要适配机制”。这深刻揭示了人才培养与经济社会发展之间的内在规律，为新时代人才培养工作指明了前进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当前，我国经济社会发展正经历深刻转型，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推进，新旧动能加快转换，人才需求加快变化。然而，人才培养与经济社会发展需求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日益突出，供需失配成为制约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瓶颈。破解这一难题，必须科学研判其深层原因，系统完善动态适配的人才培养机制，着力营造长期适配的人才发展生态，形成供需互促、动态平衡的良性循环。
人才培养与经济社会发展需要脱节的深层原因
人才培养与经济社会发展之间的脱节，是多重因素长期交织、相互强化的结果，既有制度设计层面的梗阻，也有利益格局层面的障碍，还有社会观念层面的惯性。
同质化供给与差异化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位。在高等教育大众化和规模扩张的长期驱动下，人才培养的同质化倾向日益突出。在办学定位上，许多院校竞相追求“综合性”“研究型”，忽视自身特色和区域产业需求；在专业设置上，课程体系和培养方案高度雷同，人才培养规格难以适应不同区域、不同产业的差异化需求。从市场需求看，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战略性新兴产业、先进制造业、现代服务业以及传统产业对劳动力的知识结构和技能组合不断提出新要求，多样化、数字化、绿色化特征日益突出，复合型、创新型人才供给不足，而部分传统专业毕业生面临就业困难。这种同质化供给与差异化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位，导致人力资源配置效率不高，既浪费了宝贵的教育资源，也制约了产业的转型升级。
学科专业增设易、淘汰难的制度梗阻。学科专业是人才培养对接产业需求的关键枢纽，但现行制度下调整迟滞问题突出。在增设环节，新兴专业设置往往出现“一哄而上”的现象。部分院校缺乏科学论证和前瞻布局，盲目跟风开设热门专业，导致短期过度供给和质量参差不齐。在淘汰环节，传统专业的退出面临多重阻力：教师的专业转型和安置渠道有限，实验实训设备等资产处置困难，加之院系利益格局固化和传统观念束缚，退出通道严重不畅。学科专业“易增难减”的惯性依赖，使大量教育资源被长期锁定在需求持续萎缩的传统领域，而新兴产业急需的人才培养能力难以快速形成，造成学科专业结构调整长期滞后于产业结构变迁。
需求信息的预测、预警与反馈闭环缺失。供需精准匹配的前提是信息的有效传导，但当前这一链条存在明显断裂。在宏观层面，行业人才需求的前瞻性预测能力不足，缺乏基于多源大数据的长期趋势研判，规划编制往往滞后于市场实际变化。在中观层面，人才市场供需信息的实时监测和预警机制尚不健全，信号传导存在时滞，培养单位难以及时获取产业需求变化的准确信号。在微观层面，用人单位对毕业生质量的评价和反馈缺乏制度化的回流渠道，培养单位难以据此持续改进培养过程。信息传导链条的断裂，使人才培养长期处于“盲人摸象”的被动状态，供给侧的调整往往跟不上需求侧的变化。
产教协同的利益联结与激励互促不够。产教融合、校企合作是提升人才培养适配性的重要路径，但实践中“学校热、企业冷”的困境尚未根本扭转。从成本分担看，企业在参与人才培养中的投入缺乏明确的成本核算和补偿机制，直接经济收益难以量化。从收益预期看，校企合作培养的人才存在被其他企业“搭便车”的风险，企业投入回报缺乏保障。从政策激励看，现有财税、金融等优惠政策力度不足，落地执行存在堵点，对企业参与办学的吸引力有限。这些因素导致校企合作多停留在浅层次实习实训，在培养标准制定、课程体系开发、师资双向流动等深层次协同上进展有限，产教“两张皮”问题尚未根本解决。
“重学历、轻技能”的社会偏见依然存在。长期以来，“学而优则仕”的传统观念影响深远，“重学历、轻技能”的社会偏见根深蒂固。在薪酬待遇上，技能人才与管理人才、专业技术人才之间的收入差距明显，技能价值的市场回报不足。在社会地位上，技术工人尤其是生产一线的技能劳动者，获得的社会认可和尊重相对较低。这一观念偏差导致教育选择中的“学历崇拜”，大量学生涌入普通高等教育轨道，职业教育吸引力不足，高技能人才供给短缺。同时，用人单位在招聘和薪酬定级中过度依赖学历信号，进一步固化了这一偏见，形成供需错配的自我强化循环。
持续健全与经济社会发展需要适配的人才培养机制
针对上述深层原因，需要系统构建能够动态感知需求、快速响应变化、有效协同多方的人才培养机制，推动人才培养与经济社会发展需要适配从被动滞后转向主动精准。
构建多源数据驱动的需求预测与预警机制。建立覆盖产业、行业、职业的多维度人才需求监测体系，整合宏观经济数据、行业统计调查、网络招聘平台信息、社保缴纳记录、企业年报等多源数据，运用大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技术，精准研判人才需求的规模、结构、能力的发展趋势。在此基础上，构建分区域、分行业、分层次的人才供需指数，定期发布人才需求报告，实现人才短缺和过剩的早期预警，为人才培养规模调控和结构调整提供及时、可靠的科学依据，使规划决策从经验判断转向数据驱动。
构建就业导向的教育质量评估与资源配置机制。将人才培养与经济社会发展适配度作为衡量教育质量的核心指标，推动教育评价从“内部循环”转向“外部认可”。在院校评估、专业评估、学位点审核等关键环节，强化毕业生就业率、就业质量、就业稳定性等核心指标，降低论文发表等内部指标权重。建立评估结果与财政拨款、招生计划、项目评审、学位点增减等资源配置的直接挂钩机制，对适配度高的院校和专业给予资源倾斜，对长期脱节的进行刚性约束，形成激励相容的制度牵引，引导培养单位主动对接社会需求。
构建学科专业的动态设置与退出机制。改革学科专业设置管理制度，扩大培养单位自主调整权限，增强学科专业对产业变化的响应速度。建立学科专业动态目录制度，对目录外新兴领域和交叉学科，允许灵活设置、快速响应、先行先试。同时，健全专业预警和退出机制，建立包含就业率、对口就业率、就业稳定性、薪资水平等指标的专业评价体系，对连续多年评价结果不达标的专业，启动退出程序，强制缩减招生规模或予以撤销，形成“有进有出、优胜劣汰”的动态调适闭环，确保学科专业结构始终与产业结构同频共振。
构建产教协同的育人机制。推动产教融合从浅层合作走向深层协同，构建校企发展共同体。在标准层面，建立行业企业深度参与人才培养方案制定和能力标准开发的制度渠道，确保培养规格与岗位需求精准对接。在过程层面，全面推行现代学徒制、企业新型学徒制和项目制教学，企业深度介入教学实施和实习实训的全过程管理。在资源层面，支持校企共建产业学院、技术研发中心、产教融合实训基地、“双师型”教师培养培训基地，打通师资双向流动渠道，实现设备、案例、项目等资源的互通共享。在评价层面，引入行业认证和企业评价，使人才培养质量接受市场的直接检验。
健全终身职业技能开发机制。技术迭代加速使一次性学校教育难以满足终身职业发展需求，必须建立灵活开放的终身职业技能开发体系。推行个人学习账户制度，记录和积累各类学习成果，实现学历教育与非学历培训的互认互通。推广培训券制度，赋予劳动者自主选择培训内容、培训机构和培训时间的权利，增强培训市场的竞争性和灵活性。鼓励企业建立内部技能等级体系和技能晋升通道，支持职业院校和高等学校开放继续教育资源，面向社会开展高质量技能培训，形成贯穿劳动者职业生涯全周期的技能开发体系，让终身学习成为劳动者的自觉行动和可行选择。
营造与经济社会发展需要长期适配的人才发展生态
动态机制的顺畅运行需要良好的制度生态作为支撑。长期适配的实现，必须超越机制层面的短期调适，构建一个支撑人才持续发展、供需持续适配的制度环境和文化土壤。
健全基于能力本位的国家资历框架。打破长期以来“唯学历”“唯文凭”的人才评价和社会分选机制，是引导人力资源合理流动的制度安排。国家资历框架是衡量、沟通、衔接各级各类教育资历、职业资历的等级和通用标准，对于全面推进学习型社会、学习型大国建设具有重要作用。必须加快构建国家资历框架体系，建立以教育资历与职业资历为核心的学习成果认定、积累与转换制度，明确各级各类学历证书、职业资格证书、技能等级证书、培训证书之间的横向对应和纵向衔接关系，构建“能力本位、成果导向”的人才评价新范式。
健全产教协同的成本分担与激励约束机制。完善产教融合的成本分担机制，合理划分政府、学校、企业在协同育人中的投入责任，建立清晰透明的成本核算和补偿办法。加大财税激励力度，完善企业职工教育经费税前扣除政策，提高扣除比例，简化申报程序。对深度参与产教融合的企业，在金融信贷、用地保障、政府采购、项目审批等方面给予实质性政策倾斜。加快推进产教融合立法进程，明确企业参与人才培养的权利义务和利益保障，使激励约束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从根本上解决企业参与育人的后顾之忧。
健全平等就业与技能溢价的市场制度。改革劳动就业和薪酬分配制度，消除基于学历身份的市场歧视，建立以能力和业绩为导向的用人评价机制。完善技能人才薪酬分配指引，推动企业建立健全体现技能价值导向的工资单元和薪酬增长机制，形成“技能溢价”的市场激励，让高技能获得高回报。畅通技术技能人才职业发展通道，打破管理岗位与技术岗位之间的制度壁垒，使技能人才拥有可预期的职业上升空间和发展前景。坚决破除各类隐性壁垒，落实技能人才在工资薪酬、职称评定、城市落户、评优表彰、事业单位招聘等方面的平等保障。
培育崇尚技能的社会文化生态。制度机制的有效运行离不开文化土壤的深层支撑。大力弘扬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通过舆论宣传、典型选树、荣誉表彰等多种方式，提升技术技能人才的社会能见度和认可度。将劳动教育和职业体验系统化地纳入基础教育各学段，帮助学生从小树立多元化的职业观和成才观，扭转单一学历导向的教育价值观。持续办好各类职业技能竞赛和技能展示活动，营造劳动光荣、技能宝贵、创造伟大的浓厚社会氛围，形成人人皆可成才、人人尽展其才的文化生态，为人才培养与经济社会发展的长期适配注入持久深沉的精神动力。
完善人才培养与经济社会发展需要的适配机制，是一项涉及观念转变、制度创新、系统重构的深刻变革，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久久为功，持续推动人才培养体系与经济社会发展走向相互促进、协同共进，为高质量发展和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源源不断的高素质人才支撑。
（作者系中国人事科学研究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