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所涌现出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白蛇：缘起》《哪吒之魔童闹海》《八仙！》等动画电影，不仅在市场层面获得高度认可，更通过对诸如“我命由我不由天”等现代理念的传达，凸显出传统神话时至今日仍然蓬勃的生命力
神话，是人类早期集体智慧的结晶。自人类诞生以来，神话便因其强大的解释功能，承载起族群对自然、社会、文化的共同记忆。世界范围内的神话既有主题、结构等方面的共通性，又因人类族群的差别而体现出不同文化圈层的特殊性。中国神话的讲述从来不囿于一时一地，而是以创造性转化的阐释形式，推动着中华文明的当代传承与创新。
蕴含的民族智慧与文化特性
“神话”一词并非中国本有，蒋观云于1903年发表的文章《神话历史养成之人物》首次将“神话”引入中国学界。然而中国的神话言说古已有之，如《说文解字》即把“神”解释为“天神，引出万物者也。从示、申”。神话本质上是关于创造的叙述，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后羿射日等经典神话故事，都成为中华民族解释自身族群、文化起源的重要基础。时至今日，随着中国神话的整理与研究渐趋完善，中国神话的文化特性也愈发凸显。
对中国神话本有属性的认识，可以引入两个参照系。一是从中西神话叙述的差异性表现来看，二者在神话思维呈现的形式、时空观念的表达等诸多方面存在区别。比如美国汉学家浦安迪即认为，希腊神话以时间为轴心，因此善于讲述过程；中国神话则以空间为宗旨，因此重本体而善于画图案。也正基于此，由美国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所创造的“英雄之旅”模型便成为超级英雄电影的理论基础，由线性时间延伸而出的多元宇宙架构以及颇为流畅的叙事，使这些电影成为当代世界的新神话讲述。而中国神话对于空间的注重，则使神话在一种循环式的讲述中传达出一种人与万物同在，乃至达到“天人合一”境界的民族智慧。也就是说，中国神话的表达重心并不在于时间的流动乃至加速，而是强调在空间的反复描摹中实现对某一宏观理念的确证，这正是“西游”“封神”故事被反复演绎的重要原因。
二是在中华文明内部的多民族框架内，中国神话则体现出多元一体的“万象共天”的景观。尽管在久远的历史变迁中，中国各民族神话形成了各自的文化特色，但是在多民族同源神话中，却体现出明显的共通性。比如在哈尼族《天、地、人和万物的起源》、纳西族《崇邦统——人类迁徙记》、黎族《南瓜的故事》等人类起源神话中，汉族、哈尼族、佤族、黎族、傣族等多民族都被认为有着共同的起源。与西方建立在海洋文明基础上的推崇个人英雄的神话讲述不同，在大陆文明中成长起来的中国神话更推崇一种合力。因此，多民族同源神话的存在，不仅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和谐关系的证明，更凸显出各民族的共同文化理想，这成为中国神话在当下实现文化传承的基本前提。
当代传承发展的多元图景
中国神话蕴含的丰厚民族智慧与文化特性，使其不被局限在远古的时空之中，而是在后世中被反复言说，其内涵也得以延展。中国神话在文学创作、自媒体平台、电影、游戏中呈现的诸多传承样态，不仅体现出神话被创造性重塑的广阔空间，也使其成为当代人充实心灵世界的重要精神资源。
从诞生初期的口头叙述，到《山海经》《淮南子》等文字叙述，充分证明神话与文学创作之间天然的“亲缘关系”。中国古代志怪、传奇创作对于神话材料的借鉴，使某些神话的故事、人物逐渐凝练为可被反复言说的神话原型。近现代时期，秋瑾的《精卫石》、鲁迅的《故事新编》中的神话则被赋予了启蒙色彩，成为作家表达民族感情及知识分子精神品质的重要凭借。当下，伴随着网络技术的进步，中国神话进入大众讲述时代，神话传播的视频化、音频化已成为普遍现象。其中，网络文学通过对传统神话时空的重置、拼贴，创造出了能成功唤起读者新奇、陌生审美体验的新神话故事，尤其值得注意。
以影像的形式再现神话，在中国电影界并非新鲜事。从1941年的《铁扇公主》，到1961年的《大闹天宫》，再到1979年的《哪吒闹海》，这些电影把传统神话与时代主题相融合，构筑起社会群体的共同记忆。新世纪以来电影技术的进步，更极大地推动了神话题材电影的发展。就真人电影而言，近几年出现的《西游降魔篇》《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等电影，突出了神话的奇观化呈现，是中国电影工业持续性发展的重要成果。而动画电影则因其在创造幻象方面所具有的先天优势，在神话题材领域取得了更大成就。近年来所涌现出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白蛇：缘起》《哪吒之魔童闹海》《八仙！》等动画电影，不仅在市场层面获得高度认可，更通过对诸如“我命由我不由天”等现代理念的传达，凸显出传统神话时至今日仍然蓬勃的生命力。
除此之外，在被称为“第九艺术”的电子游戏中，中国神话的传承形式发生了更具深度的变革。从2010年的单机游戏《古剑奇谭：琴心剑魄今何在》，到2020年的手游《原神》，再到首部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神话传统元素被赋予跨地域、跨时空、跨文化、跨民族的新面貌。这种创造性转化，使神话脱离了传统的“讲述—接受”传播链条，使玩家在游戏过程中产生沉浸体验，从而深刻感受到中华文化的独特魅力。
实现创造性转化的应然逻辑
在一个普遍理性的时代，神话之所以仍然具有意义，是因为它能通过虚构充分调动起人的想象能力，蕴含着人类丰富而灵动的创造力。那么，中国神话在当代传承实绩的基础上，其创造性转化的应然逻辑是什么呢？对这一问题的回应，既是神话在人工智能时代实现生命力存续的自身需求，也是人类在普遍理性时代满足想象力消费与寻求精神疗愈的必然结果。
近年来西方世界基于神话背景诞生的“哈利·波特”系列、“指环王”系列，乃至漫威电影所具有的巨大市场号召力，使得中国神话的改编逐渐向西方线性时间架构下的个人英雄化方向发展，从而催生出一批在中国水土不服甚至有粗制滥造之嫌的改编作品。因此，如何有效利用中国本土的神话资源，完成中国故事的表现与传播，是一项有重要文化意义的课题。在这方面，“哪吒”系列电影具有示范意义。从深层次看，该电影在如何有效利用神话资源方面有着成功的叙事实践。哪吒故事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但电影并非选择重述“削肉剔骨”的故事，而是在阴阳和合（哪吒—敖丙）这一具有“天人合一”意蕴的哲学理念统摄之下，以“天命”与主体生命实践的纠缠为主轴，把一个哪吒对抗血缘、礼法的传统悲剧故事，重构为具有现代意味的成长故事。其落脚点并不在于西方式英雄人物的折戟沉沙，而是个人在人伦亲情的滋养中生发的斗争勇气与精神能量，这正是中华民族伦理观念的一种体现。
在人类的童年时期，神话对于人类的恐惧与不安有着缓解作用。在当下个体普遍焦虑的时代，神话仍然作为外在世界与内在自我的中介发挥着作用。从这一角度而言，科幻创作延续着早期神话的思路，承载着人类对于未知世界的解释。以《流浪地球》为例，该片的基本叙事背景便是人类的未来生存危机。与西方同类型影片个人拯救世界的思路不同，《流浪地球》更加突出集体的创造性力量，尤其突出的是危机时刻跨越种族、国别的人类群体之间的精神扶持与心灵抚慰，而这正是人类度过生存危机的根本动力。换句话说，《流浪地球》用一种新神话的形式，生动阐释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现实基底及其未来实践的可能性。这不仅进一步加深了神话的情感疗愈作用，而且以艺术的形式提供了解决世界性问题的中国方案，因此同样是中华民族智慧及其精神的创新性表达。
作者单位：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
